陈庆港:中国慰安妇有人至今在恐惧中抱刀睡觉

腾讯大浙网2014-07-01 19:3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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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持人:陈老师你好。

陈庆港:你好。

主持人:其实我第一次接触你的作品是文字作品,《我知道你活着》,我也知道关于《北川》的摄影,因为这个拿了奖,叫做《走出北川》,这两种是不同的创作模式,你在这两种创作模式当中,你觉得哪一种会更让你内心受到震撼呢?一个是文字,再一个是图片《走出北川》,这两种创作状态有什么不同吗,就是你在创作的时候。

陈庆港:我觉得图片和文字表达形式不一样,但是实际上它是相通的,都是一种叙述,一种表达,一种语言。可能图片比语言更加直接一些,想说什么,直接一下子从图片里面,作者基本上能够通过图片一下子呈现出来,读者也基本上能够从你的图片上了解你想要表达的东西,如果是一张好的图片的话。文字呢,其实也是一种表达,也是这样的一种方式,它只不过是用文字,用语言来叙述,然后对方阅读接受。

但是作为摄影师的话,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方式。摄影师要到一个完整的现场里面去,面对面的和你所要拍摄的对象进行接触。文字的叙述可能不是这样的一种方法。

主持人:你觉得哪一种更好的表达你内心当中在汶川当中受到的冲击?

陈庆港:我觉得这两种是适合于表达不同的东西,好多时候这两种方式应该是一种补充的方式,互相补充。当适合于图片表达的时候就用图片去表达,而图片表达不到的地方,那么这个时候可能文字会发挥作用。如果你看了那篇文章,应该是图片无法达到的,更多的是我内心的东西,图片可能很难去准确的呈现,这个时候通过语言来表达更好一些。

主持人:什么时候图片更适合表达,它里面会有大量的细节吗?

陈庆港:我觉得图片适合表达现场,当有大量的现场,有实物存在的时候,一些具像的东西就在那儿,这个时候图片的呈现会很有力量,它把真实的状况呈现给你看。但是像一种非常情绪化的东西,一种非常抽象的东西,这个时候图片是没法表达的,这个时候可能要靠语言来陈述。

主持人:老师你也曾经做过慰安妇的专题,其实她们都是承受非常大的痛苦,而且这段记忆非常屈辱。我想说作为一个陌生人,你去介入她们的生活,你觉得怎么说服她们,让她们来面对镜头呢?

陈庆港:其实到目前为止,在我采访这么多的人里面,或者事里面,进入难度比较大的,其实到目前为止仍然是慰安妇,你怎样能走进她,让她接受你,走进她的生活,把自己最最隐秘的东西讲述出来,这是一个非常难的事情。一开始的时候,其实成功率不高的,可能你会找到好多位这样的一些人,当事人。但是最终能够很信任你,把她的内心,深埋内心故事讲述出来的人,其实一开始不是很多。但是通过大量的接触,成功率会越来越高,你在采访过程当中会有很多经验的获得,而这些经验对于和她们进行沟通,消除她们对你的一种戒备,这是非常有帮助的。

主持人:这种大量的跟她们去了解,意味着你在拍摄这些照片之前,你会跟她们生活一段时间吗?

陈庆港:由于我时间上面的一些原因,可能会没有那么长的时间,但是我觉得和她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,有充分的时间进行接触交流,这可能会业主于帮助我后面的采访。很多人的采访,事实上我是没有这么多时间的,可能要找到一种更加便捷的方法,这其实是一个很难办的事情,有很多老人,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根本没法进行采访,我必须和她在一起各种各样的闲话,和她闲聊,让她了解我,我是做什么的,慢慢告诉她我的身份,我是来做这样一件事的,并且尽量让她知道,我的这件事情不会对她,怎么说呢,从某种角度讲,一般她们内心都很戒备的,她们怕把自己这样事情说出来之后,会对自己的生活造成好多不便,使自己受到再次伤害。通过和她的接触之后,让她了解你,你的这种采访可能不会对她造成非常巨大的伤害。从某种角度讲,可能会让更多的人知道这种情况不是你的错,让更多人来理解她,了解她。

主持人:我很想问老师一个问题,你在去跟受过一些创伤的人在一起聊天,或者在采访过程当中,你是会以一种平等姿态跟她聊天,还是说会让她们以一种相对弱势的心态,取得她们对你的理解。因为我之前看过,也是一个摄影师,他去拍一群妓女,为什么那些妓女肯让他拍那么犀利的照片,因为这些妓女觉得这个摄影师比她们自己还可怜,所以。

陈庆港:也没必要这样做,他说的是赵铁林,赵铁林拍摄的海南卖淫女的生活。这个和赵铁林的沟通能力,还有另外长时间和这群女孩子在一起生活,打成一片是有关系的。赵铁林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生活了六年多,拍摄的时候06年左右开始拍摄,从拍摄的过程的话实际上更长,基本上就跟自己人了,非常熟悉的。在赵铁林的镜头前,她是没有戒备的,就个和自家人一样的,这样的一种。一般的摄影师可能很难做到这么长的时间和被拍摄者进行沟通,我拍摄慰安妇的时候,其实沟通的时间可能一两天时间。

主持人: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让她们这么接受你?

陈庆港:当然也有人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接受。

主持人:你曾经说你去过很多地方,像海南、上海各个地方,最后你把目标定在山西和海南,因为只有那里的慰安妇愿意说出她们的苦难,然后我很想知道,为什么只有那个地方的慰安妇愿意说出她的苦难呢?

陈庆港:它有一种什么效应呢?当有一个人讲述出来之后,会影响到边上的很多人,其实好多地方是这样的,山西也是这样的,山西那边我去的时候,也是属于这种情况。有些地方并不是说,有些地方好像没有这样的老人站出来,其实不是这个地方没有,而是她们永远没有把这个话说出来,山西和海南不一样,我就是觉得最先站出来的老人是很值得尊敬的,也是很不容易的。山西和海南都有这样的一些老人,海南岛,比如我去的一个村庄,在一个村庄里面就有5位这样的老人。

主持人:那当时在拍摄慰安妇之前是怎么想到要去拍摄这样一个群体,是怎么样突然想到这个点子?

陈庆港:其实对于慰安妇这个问题,我感兴趣的时间已经很长很长了,早就知道慰安妇这个词,然后有这样的一群人,当年是曾经有过这样一段经历,但是为什么最终要去做这个东西,其实是因为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,我对她们当年的状况,对于那个历史非常感兴趣。其实在没做这个采访之前,我是不知道的,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群人,她们怎么样成为慰安妇的,她们在做慰安妇期间又过着一种怎么样的生活,这段经历又给她们以后的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,这些都是我特别想知道的问题,实际上从某种角度讲,我去采访做这个调查的时候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满足自己这样一种探索的欲望,想知道这些问题。

主持人:那在你拍摄过程中,有哪些人会给你留下特别触动的事情?

陈庆港:就是说我能采访到的这些老人里面,有40多位,其实每一个人都不容易,真的,她们讲述的那些经历,都很让我震撼,就是内心震撼的。你想,她们当初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,当然也有二十多岁了,但是大部分都是十几岁的,最小的当年只有十二三岁,十三四岁这样的年龄,那个时候被日本人强行抓走,然后就关在一个,几乎就是一个像动物一样关在笼子里,就是一个密闭的,无法和外界进行接触的一个环境里,就是一个性奴,每天接受大量日本人的蹂躏、强暴。这个故事我已经讲过很多,海南岛有个老人就是的,她当年被抓去是因为她长得漂亮,她特别漂亮,日本人知道她们村庄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之后,好几次到村庄里面来找她。但每次来她都躲起来,日本人抓不到她。然后日本人就对村里面的村长说,那个时候不是村长,就是村里面当时的负责人,说如果你们不把她送到我们部队去,那么我们就来人把你们村庄的人全部抓走杀死。就在这种情况下,村里面人没办法,就到山里面去把她找出来,把她送到日本人的手里面去,就是这样送过去之后,在日本人的慰安所里待了好几年。

我采访她的时候应该是在2003年左右,我当时到她家的时候,她已经岁数很大了,她已经瘫痪了,身体不好,非常不好。和那段经历应该也有关系吧,那段时间的摧残对她的健康,不仅是心理上的一种摧残,其实对她的身体上也造成了巨大的伤害,她就一直躺在床上,那个时候她已经不能下床了。当时我是住在她们村庄,就每天待在她的床前,坐在那儿,尽量的和她多接触。白天她的家人都出去干活,家里面只有她一个人,有一天我就坐在她屋里面的时候,她突然对我做出非常疯狂的一种动作,又是大声的叫,又是两手非常疯狂的向前抓,我吓得非常害怕,受不了,我以为是我让她产生这样一种情绪。所以等她家人回来之后,我就和她家人说,我把这个事情讲给她家人,她家人就说没事没事,说她经常这样的,家里面只要来人,有人来,一般都会这样的。她什么意思,她为什么这样呢,她是在和你讲话,她是想告诉你,她当年在日本人那儿的时候,日本人是怎样对待她的,她所遭受的痛苦,所遭受的事情,她在向你讲述,我才明白。因为我和她的语言不通的,我采访她的时候,必须经过她儿子在边上翻译。

然后到晚上的时候,我又发现一个问题,就是她的床里面放着一个磨刀石,然后还有一把刀,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要把这个刀拿出来,在磨刀石上使劲的磨,磨很长时间。这把刀已经非常锋利了,但是她睡觉之前必须要拿这把刀使劲的磨,磨的噌亮。当时我觉得很威胁,然后我就和她儿子说,我说为什么要把刀给她,这么大年龄拿着一把刀,我说这样不安全,很威胁。她儿子也说,没办法,必须要给她刀,说如果不给她刀的话,她就不睡觉,她必须要拿着这把刀才能睡觉,我说为什么呢?她说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,在梦里面都会梦到日本人来抓她,来追她,每天晚上都会做到这个梦。如果你不给她这个刀的话,她是不敢睡觉的,她是不敢把眼睛闭起来睡觉去的。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的话,我可能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,这真的就是真实的事情。你可以想象,当年的那段经历对她造成的伤害有多大,就是内心的伤害有多大,这件事情已经过去60多年了,60多年对我们来说太遥远的事情了。对她来说,这60多年其实每时每刻都没有过去。对于她来说,那段历史就像昨天一样,或者就发生在今天,就这种伤害对她造成太大了。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我简直相信,但这就是真的,她每天晚上必须抓着一把刀,握着一把刀才能睡觉,否则她不敢睡。拿着这把刀,她可以眼睛闭起来,睡觉的时候可以拿着这把刀抵御日本人或者怎么样,否则她不敢睡的。

主持人:那你刚才说肯定受个人好奇心所驱动,对这个历史很感兴趣。再到采访完整个专题之后,你觉得她们的这种经历,讲述也好,还是说你们拍了她们的生活现状也好,对你来说,你个人的生活,或者你个人的内心世界会有什么改变吗?

陈庆港:会有所改变,应该说对我是有所影响,在这之前,在对这段历史没有了解之前,我对好多问题和我现在的态度是不一样的。

主持人:怎么不一样呢?

陈庆港:因为那段历史,我没有深刻了解那段历史,你可能没法采取一种正确的态度去对待它,那现在我对那段历史当然不是完全了解,但是从某种角度,我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,这些清晰的认识能够让我看清那段历史到底发生了那些事情。所以说我现在重新再看待那段历史的时候,我可能就会有自己一个很准确的判断,好多事情就会有一个准确的判断,有一个明确的态度,而不像过去那样了。

主持人:有一个摄影师叫詹姆士,他曾经说作为摄影师最大的痛苦在于我知道自己的一切,名声和利益都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之上,这让我每天挣扎煎熬。老师,其实你的很多作品,无论是汶川也好,还是慰安妇也好,包括之前14家关于中国贫困地区的调查,其实很多时候这些作品是表达人苦难,但是他们也为你带来了荣誉,你有没有过同样的煎熬?

陈庆港:是这样,慰安妇给我的感觉是最强烈的,仍然是慰安妇这个问题。在采访之前,我甚至就想到过这个问题,就是你做这个事情,其实对待被采访人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。就是有句话说,你每讲述一遍,好多痛苦和灾难重新回忆一遍,就相当于重新经历了一次,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事情。我和她面对面坐着的时候,我开始让她讲述的时候,她在回忆这段故事的时候,其实她内心又在重新忍受着这样一次煎熬,是非常痛苦的事情,其实是这样的。我记得非常清楚,我在海南岛采访的第一个老人叫陈亚扁,她当年也是十几岁的时候被日本人抓走了,我第一次到她们家去的时候,是当地人领着我去的,到她们家之后,我在她们家待了几个小时,我竟然一句话没问出来。那天在她们家什么话都没说,其实我在去之前,我好多问题都想好了,但是和她面对面的时候,我问不出问题来。

一个就是刚才所说的问题,可能我怕我的问题会伤害到她,一直到第二次去的时候,第二次重新再去的时候,其实我第一次去的时候陈亚扁已经非常明确的知道我的意图。直到第二次去的时候,我仍然很难开口,因为她年龄比我大很多,然后让她讲这样一种事情,另外边上还有她的一些家人在,这个真的很难很难的事情。后来陈亚扁主动的说,说没事,反正我就是慰安妇了,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好了,是她主动开口这样对我说,是的。那老人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特别深,我觉得从某种角度讲,如果没有她们配合,你不可能做成这件事情,而她们的配合对她们来说是个非常痛苦的事情。另外还有一个,我觉得这样的话,这些老人就显得更加令人尊敬。如果她们不开口说的话,我们好多人可能永远不知道这段历史是什么样子的。我觉得这段历史应该让所有人知道,大家都应该理解这段历史,但是我们所能够知道这段历史是因为她们的讲述,而她们讲述对自己这段故事进行回忆的时候,其实她们忍受巨大痛苦的,是非常令人尊敬的。

主持人:这些讲述也是多少带一点自我牺牲的?

陈庆港:对,好多老人在讲述的时候非常痛苦,年龄那么大就开始痛哭流涕,像孩子一样开始哭。

主持人:现在这么多老人一个个离开人世,你还有再去关注她们吗?

陈庆港:其实我采访过的老人里面,只有几位采访完了之后,我又重新再次到她们那儿去,几年之后或者多长时间重新走过,山西有几位老人我曾经去过,其它海南岛的老人以后就没有再去看望她们了。一个是因为这个采访,当时我采访的时间比较多,以后有大量其它的采访,所以偶尔会有一些电话联系,会询问一下怎么样,情况怎么样。其实很遗憾,真的,我觉得我为她们做的事情很少。

主持人:这些活在世上的老人,她们知道陈老师你的作品,关于慰安妇这个专题引起了很大的反响。

陈庆港:她们知道的,我记得前年还是去年的时候,我接到一个电话,一个女孩子的电话,我不知道,这个电话是陌生电话,她打给我。然后她就说,她是我采访过的某一位老人的孙女,她看到我的报道,是她的奶奶,她奶奶以前从来没有对她讲过这样的事情,她是通过我报道之后了解了这段故事的。应该说她内心非常复杂,但是她仍然觉得让她知道这样的事情是挺好的,她应该知道这样的事情。

主持人:陈老师,你在作品当中,比如说你的摄影或者怎么样,特别会抓到人内心,很反映他们真实的一面,或者他们一个延伸,或者一个下意识的动作,那你是怎么样抓住这种一瞬间的?

陈庆港:瞬间的,其实我的图片瞬间表达不是很好,如果说能够打动你的话,我觉得仍然是采访对象被拍摄者自己本身的故事,可能换一个人去,可能也会同样会拍得很好,甚至比我拍得更好。

主持人:那你在做一个拍摄之前会做很多预设吗,就是说在采访过程中遇到什么就拍摄什么?

陈庆港:没有,仍然用慰安妇这个采访来举例说的话,其实在做慰安妇调查之前,我做了大量的工作,查阅了大量的资料,关于慰安妇的资料,所有关于慰安妇的资料,我全部把它找过来,包括视频、影视方面的东西,都把它找过来,先看,了解,然后开始再做。我觉得这个是非常有用的,事实证明也是这样的。

主持人:你拍的照片基本上都是以黑白色为主,为什么没有选择一些其它,像你拍《走出北川》照片的颜色。

陈庆港:我的专题图片可能大部分是黑白的,黑白和彩色之间,我之所以选择黑白,我是想有些专题可能黑白更适合它。另外,我想通过这样一些方式加入自己一些主观的东西。另外还有一个可能是技术上的问题,比如说组照,或者生图问题,很多张图片,我在这方面要求比较多的。当我在阅读这些图片的时候,我希望它不要造成视觉上太大的不稳定感,因为色彩的原因造成这样一种不稳定感。那么黑白呢,至少在这方面能够做到这一点,颜调上尽量统一。当然还有其它的一些原因考虑。

主持人:现在你也是做摄影很多年了,你现在以你的专业眼光,你会怎么样衡量一个好的作品呢?

陈庆港:其实评判摄影作品的好坏,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难的事情,也是一个没必要做的事情。你说好照片和坏照片,去评判它,这是一个很难的,非常非常难的事情,或者说根本不存在好照片和坏照片。我们评判好照片和坏照片,很多人喜欢这张照片,可能会认为它是一个好的照片,不太有人看的照片,可能是不太好的照片,其实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一种评判方式。我们简单的把图片分成几类,这种分类,但是现在我们只能这样分类,最简单的一种处理方式,但其实我觉得这种方式也不是很合理的一种方式。一人一世界,我一直觉得照片也是这样的,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图片风格,或者说拍摄方法,以及最终对图片的一种要求,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要求。如果我们这样细分的话,可能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一个图片品种,一个图片样式。而我们对图片好坏划分,往往就是刚才说的,很多人喜欢这个照片,认为这个照片好,其它人不太喜欢的照片就是不好,大多数人对一个图片的评判往往是受他所在的环境影响,而这个环境是由于许多复杂的原因造成的。那么过了这个时代,另外一批人会有另外的评价,会认为原来不被大家看好的照片,大家会认为这个照片也很好。就像我们看20年前,或者30年前的照片一样,那个时候认为一张很好的照片,我们今天看,它不是一个好照片。而反过来,那个时候我们认为不是好照片的,今天看来那才是真正好的照片,其实对一个照片的衡量好坏是一个很难的事情。

主持人:你刚刚说到过去觉得很好的照片,现在觉得还有很多瑕疵。

陈庆港:图片好坏的标准,我认为只有一个字,真,真的照片就是好的照片,这个真不仅是指他拍摄的东西是真实的,拍摄者也是真诚的,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,如果有标准的话,有方法的话,用这个方法,我认为用这个方法应该是这样的。应该是真诚的照片,这张照片是非常真诚的一张照片。

主持人:是否真诚是指瞬间那一刻的情感吗?

陈庆港:对,我觉得无论是拍摄者的情感,还是记录者的一瞬间,应该是很真诚的,他不虚假,不矫情。

主持人:假如有可能的话,让陈老师回到新闻发生一瞬间的话,你如果再回到那一瞬间,可能拍不出来比当时更好的作品出来。

陈庆港:其实在很多现场,特别是一些突发类事件现场的时候,这个时候摄影师更多是凭本能在拍,我想那个时候的照片从某种角度讲,它应该属于真的,我们来不及矫情,来不及去附加给它许多其它的东西,这个时候完全是凭人知觉本能的东西去反应,这个应该是发自人内心深处本能反应,我想这应该是真实的东西。所以大量逼近现实的,那种离现场特别近的,瞬间感特别强的照片,真的,之所以能够打动人,我觉得除了它画面的惊心动魄之外,还有那种真在里面。

主持人:现实陈老师是行业里面公认的拔尖。

陈庆港:那也不是。

主持人:太谦虚了,你过去这种丰厚的采访经历也好,有没有想过经过体制内,然后去当领导,可以培养一个更好的摄影圈子环境,可以培养更好的摄影人才,会比你过去一个人奋战要好很多。

陈庆港:这可能和每个人的性格有关系,我可能不善于做这样的一些事情,去不停的与人沟通,组织能力啊,这样的能力可能不是很强,我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散漫的人。

主持人:比较随行。

陈庆港:对,自治率是比较差的,由于自己是这样,对别人更不敢有太多的要求,所以说让我去管理别人,这可能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,也不合适,我这样的一个人去管理别人,谁会让我管理,我自己都没管理好,去管理别人肯定不行的。

主持人:现在互联网对媒体冲击也是很多的,其实摄影也是感觉很明显的,去年时候的太阳报的摄影部就出现了裁员事件,包括国内一些平面媒体的记者也在说摄影记者不好当,很累啊什么的。那你会给当下这些还在从事摄影工作的年轻人什么建议吗,你觉得摄影师出路在哪里?

陈庆港:我觉得像过去的摄影师,如果你还像过去一样做摄影师,做媒体记者的话,那可能是做不下去的,肯定是这样的,因为你的可替代性太强了,如果拍过配图,到那里发生事情了你去拍一张,那干吗要你去,不用要你去,现场有好多人在拍。过去不是这样,过去一个事件发生之后,没有那么多能够拍照片的,只有等着你去,因为你有相机,你去了之后拍一张照片,只能有这样一张照片留下来。现在不是这样的情况,随时随地发生事情,随时随地有许多人通过各种渠道,手机相机,可以留下很多影像,这种影像是非常好的。如果你仍然以这种方式在拍照片的话,可能你的存在感,或者说你没有必要再做这一行,因为你不需要这样。

现在外面发生一件事情,再派记者去,等你赶到那之后,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,我就没有必要去,现场会有很多人拍照片。你只要给他一个渠道,他图片可以提供给你。所以说这个可能是造成记者目前这种状况很大的原因,觉得自己的替代性很可能被大量的通讯员,自发的来稿替代掉,发稿越来越不容易,确实面临这样的问题。其实我觉得也并不是没有路可走,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一些真正专业的一些事情,比如说我们去做一些更加深度的一些东西,这些东西不是每个人有时间,或者有能力去做的,让自己做得更专业一些。

主持人:新闻视角,包括人们的素养。

陈庆港:包括我们对摄影产品这一块也是的,就把这一块放弃掉,不做这一块好了,因为有大量的人在拍这样的东西,你拍的也并不一定比他们好。与其这样的话,不如选择一个自己能够做深做透,做得更有意思的这样一种摄影内容的东西。比如深度专题。

主持人:包括纪事摄影。

陈庆港:对,做深度的东西。

主持人:你当时大学刚毕业的时候,那时候摄影作品,风光摄影,宣传摄影,那些会比较多一些,他你当时怎么突然想到,那时候纪事摄影还是比较边缘的东西。

陈庆港:纪事摄影到现在从大的范围来讲还是比较边缘的,比过去好很多。我还是喜欢用讲故事,应该是这样的,我不太喜欢一个简单的纯审美的角度对待图片,我仍然喜欢用图片来叙述故事,我喜欢把我所看到的,知道的一些人,或者他们的经历,他们生活中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情,我想尽可能完整的把它讲述出来。这个时候可能用单张图片可能不行,可能没法达到我这样的意图,那么行,那就用很多张图片去表达。

另外还有一个,可能和个人爱好有关系,我喜欢我不了解的一种生活方式,并且想去窥探。我拍摄的许多专题,其实出发点都是从好奇心出发,想去了解,想一个偷窥一样,从门缝里面偷窥的一样。

主持人:所以摄影对你来说算是了解外部生活的一个方式吗?

陈庆港:对,是我接触世界,接触社会,同时也是我的声音,我通过摄影去了解我周围的环境,然后它同时也是我向环境发出的一种声音。

主持人:老师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摄影师吗?

陈庆港:有,应该他们对我的摄影影响很大的,尤金.史密斯这样的。

主持人:老师觉得自己距离他们还有多远?

陈庆港:那不是距离问题,那完全是高山仰止,如果说摄影是一个生态的话,那么他们就是参天大树,那真的,我们就是长在树下的草,他们就是山,我们就是土丘,真的就是这样,在摄影史上,他们真的就是一座山。

主持人:老师为什么会选择他们作为你摄影上的偶像?

陈庆港: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,当我最初接触到这样东西的时候,能够震撼我的,能够吸引我的,能够让我发现摄影魅力,并且决定去从事摄影的就是它,别的摄影可能引不起我的兴趣,只有这样的东西一下子让我觉得,我想拍这样的东西。每个人的环境不一样,有的人可能看到风光照片,这个非常好,非常震撼,可能去做。但当时他的照片对我内心的打动特别巨大。

主持人:老师除了摄影之外,我也知道你今年出了一本自己的书,我也看了这本书,老师你是一个做纪事摄影,包括你的文字也都是很有新闻性的,也很有文学的色彩。但是我在看这本书的时候,我觉得它可以说是一本虚构小说吗?

陈庆港:它就是小说,但是它是根据一个真实的事情,发生在我身上真实的事情写出来的。

主持人:这本书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题材?

陈庆港:不是我选择的,我没办法,这是我年轻时候,20多年前的一次冒险经历,这么多年里面,这个经历一直在折磨着我,要我把它弄出来,弄出来,所以这么长时间,到今天,就像一种病一样,不吐不快的感觉,对,它藏在你心里面,你必须把它讲出来,所以说它是一种很自然的,不讲出来不行的,很痛苦的,非常难受,把它说出来会好一些。

这本书图片很少,只有一张图。

主持人:你摄影这么好,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在里面加很多张图片。

陈庆港:因为这本书讲述的是西藏阿里的一些事情,阿里和西藏的图片,大家会看得很多很多,非常非常的多了,但是我觉得我最想讲的仍然是故事,而这个故事,我当年拍下的照片也全部翻过来看了,其实是没法完成这样的故事叙说,所以最终我选择大部分用文字来讲述类似的经历。

主持人:别人介绍你时,你比较希望别人介绍你是作家陈庆港还是摄影家?

陈庆港:如果说要给我一个身份,一个名头的话,我想我还是一个记者吧,无论是从我的作品里面,还是我所从事的事,其实我还是在干一个记者的事情。

主持人:老师最近有什么新的作品吗?

陈庆港:最近在忙那个推介,因为出版社在做这样的事情。

主持人:谢谢陈老师。让我们这些小朋友看到的时候,起码我们大学生择业什么给一点建议,就是摄影师现在不太多了,有些时候很难觉得在这么多摄影师当中,很多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工具,而不能把它作为一个长久的职业道路走下去,可替代性特别强。

陈庆港:我一直觉得摄影可以成为一个工作,你所从事的工作。另外还有一个,把摄影当成就像音乐,美术一样,它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伴随你一生的非常好的爱好。我觉得不要把摄影简单看成一个技术性的东西,它不是的,摄影需要文学、音乐、美术,许多东西的支撑,你要真正把它做好,或者真正让它变得丰富,有意义,或者你仅仅钻研它的技术,会非常枯燥无味。否则你没有这样东西支撑的话,要不了多长时间,你就会觉得摄影这个东西是索然无味的东西。就像我们看绘画和音乐,包括舞蹈这些,真的都是一样的,我觉得你要了解它的历史,你把它当成一种文化去研究它,你会觉得它越来越有意思。

主持人:陈老师平时有什么自己特别的爱好吗,除了摄影之外还有其它兴趣吗?

陈庆港:其实我这个人也挺无趣的,没有什么其它的乐趣,喜欢看电影,看看书,喜欢旅行。

主持人:会音乐吗?

陈庆港:其实音乐,我有时候很喜欢音乐,但是我不懂音乐。

主持人:我记得有一张照片你是在弹吉他?

陈庆港:我年轻时学过,但是有将近20年左右没有碰过,我学习它是18岁左右开始,18岁的时候每天抱着吉他,每天抱着吉他好几个小时,那个时候学的吉他。

主持人:老师有这么多标签,别人在介绍你时,你会希望别人对你打上一个摄影标记,还是一个文字的标记,记者的标签。

陈庆港:在别人看来我是一个摄影师,毫无疑问的,可能好多人知道,就是从我的照片,从我拍摄的东西来了解我的,我是一个摄影师。当然也写过几本书,但是我偏向于自己仍然是一个记者,这样的一个身份。

主持人:会因为别人在介绍你是记者的时候,会觉得这样子更是能够平易近人一点吗?

陈庆港:我不知道,作家也可以平易近人,摄影师也可以平易近人。

主持人:为什么要选择记者?

陈庆港:因为我本身,我的真实身份确实是记者,另外我现在在做的事情,基本上还是一个记者做的那些事情。

主持人:好,谢谢陈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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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责任编辑:WYalan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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