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仙千年一梦 为浙东山水留下奔腾的心

文化资讯钱江晚报2018-06-26 09:14

说到浙东山水诗,第一个跳入我们脑海、堪称经典的,便是李白的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。

这首诗被选入中学课本,中国人大都知道,许多人甚至能背诵下来。今天我们所说的“浙东唐诗之路”,最精华的一段,便是从现在的嵊州到新昌,这里山有天姥,水有剡溪。

但是,我们现在去这座让李白魂牵梦绕的名山,去那条引无数诗人竞风流的剡溪,也许会有些迷惑:这里,真的值得唐朝诗人大书特书吗?

带着这个问号,我们重新去了解诗人们来这里的理由,他们写这些诗的背景,也翻阅了不少专业研究成果,问了诗路上不少民间的研究者。

在我们的探寻下,一幅唐朝时浙东的山水画缓缓展开,我们发现,诸如扁舟、蓑衣、渔翁、沙洲,这些山水诗中经典的元素,至今仍能在这片区域里找到,跨越千年,仍然能让人诗心萌动。

这里的山,不高而灵;水,不深而秀。山水缠绕,百转千回,正应对着诗歌的起承转合,无论是行船还是登山,均能引人诗兴大发。

中国的山水诗诞生在浙江东南部,确切地说,是诞生在楠溪江上。那是距今1500多年前的东晋时代,永嘉太守谢灵运被这里的山山水水触动,吟出了一首首描述山水的诗。由此,中国的山水诗开始滥觞。

谢灵运是李白一生的偶像,李白又是中国诗人的偶像,诗人们成串地来到这里,便如我们现在的追星、朝圣……

李白:病来一梦到天姥

天宝五年(公元746年),46岁的李白,于任城(今山东济宁)家中大病一场,终日卧病在床。

这场病来得并不突然。

从天宝三年春到天宝五年秋,李白基本都待在山东。除去偶尔被杜甫、高适、贾至等友人拖出去郊游散心外,大部分时候,李白都留在任城的家里,每天喝得酩酊大醉,几乎没有酒醒的时候。尽管李白素来好酒,平居多饮的名声在外,但他如此变本加厉日日喝得不省人事的阵势,总归是令人咋舌的。

可那又能怎么办呢?毕竟,他刚经历了人生最大的转折点。

天宝元年(742年)的秋天,在绍兴人贺知章的极力举荐下,李白应召入京,金銮殿上见了唐玄宗,一番问答得玄宗赏识,尊为翰林供奉。对于因其为罪人之后(一说为商人之子),而无法参加唐朝科举的李白来说,这是他一生中,最接近自己“愿为辅弼,使寰区大定,海县清一”宿愿的时刻。

可仅仅一年半的光景,李白就发现,在沉湎于大唐盛世过往的玄宗眼中,自己不过就是宫廷里一个锦上添花的侍从。那些在玄宗游宴之时所作的歌与诗,与他的政治理想相去甚远。无人能及的才华加上不屑趋附的傲骨,终为李白招来了奸佞的嫉害,“非廊庙之器”的谗言断送了他的政治前途。

又过了一年半,深知自己不可能再获重用的李白,上书请还乡,玄宗赐金。天宝三年春,李白离开了长安,一路往山东去。虽也偶有游览交游,但始终难平胸中壮志未酬之愤懑,久而久之终于郁结成疾。

然而痼疾顶多只能拖住肉身一时半刻,对于任心自放,不为时羁的李白来说,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乐山爱水,自由奔放的灵魂。

病榻之上,李白做了一个梦。梦中的他身轻如燕,一路向南至剡中(浙江嵊州、新昌一带),过剡溪,登天姥。一觉醒来,李白有所顿悟,好似病根的心中郁结,因这梦中一游消解大半。这场始于春夏之交的病,到了秋天终得痊愈。李白将这一梦写下,作别山东诸位亲朋,启程南下,再赴越地。

这是一场故地重游,与当年第一次远游赴越一样,也是说走就走。尽管心气早已与当年不同,但李白心里清楚,那一片山水处,有他想要的答案。

他自然是记得,开元十二年(724年),自己24岁的那个秋天,他离开苦读多年的巴蜀之地,往荆州方向去,在《秋下荆门》中,他告诉友人:“霜落荆门江树空,布帆无恙挂秋风。此行不为鲈鱼鲙,自爱名山人剡中”。到了开元十四年的夏天,他在扬州写下《别储邕之剡中》:“借问剡中道,东南指越乡。舟从广陵去,水入会稽长。竹色溪下绿,荷花镜里香。辞君向天姥,拂石卧秋霜。”诗中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游越计划:在荷花盛开之际,从广陵(扬州)坐船出发,朝东南方向沿水路入会稽,进剡溪,逆流而上,登天姥山。

唐诗之路的提出人,新昌唐诗之路研究社社长竺岳兵,经过多年的研究考证,认为李白确实登上过天姥山,并且不止一次。

只是回头去向,放眼盛唐之时,比比皆是名山大川,李白何以对剡溪与天姥山情有独钟?

相对显而易见的原因,李白其实已经写在了诗里,那就是对两汉魏晋南北朝先贤名士的仰慕推崇。特别是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中,多次提及的“谢公”——东晋名士谢灵运。

清人王琦辑注《李太白全集》引历代诗人的语典来注释李太白诗,其中引谢灵运诗句多达110次,足见李白对谢灵运的仰慕。

有很多学者认为,李白推崇谢灵运的原因,不光是因为文风。士族出身的谢灵运生于会稽,少年成名。诗书二绝名重朝野。却因皇帝妒贤嫉能,而不得重用。深感失望之余,谢灵运以游山玩水放浪形骸,甚至写起“旅游指南”以示抗议。据《宋书》所载,谢灵运自始宁(今嵊州市三界镇)南山伐木开道,直通临海。也正是这次开道,让谢灵运发现了天姥山。一句“暝投剡中宿,明登天姥岑”,让天姥山名声大噪。

对25岁的李白而言,盛唐之势如日中天,他亦是踌躇满志,意气风发。谢灵运是他的榜样,他慕其清新自然的诗意,更敬其劈山开道的豪举,也因此他打定主意,要去谢灵运游过的山水,走他走过的路。而到了46岁,入世一遭后的李白,已然看到了盛世之下的隐忧,而其心中对谢灵运的感受,也从仰慕变成了懂得。

古道:千年之后,云山依旧

如今,由于兴建了堤坝与水库,谢灵运与李白曾走过的水路已经不通。但谢灵运登山所开之陆路依然存有痕迹。

从新昌县城出发,沿104国道一路向东南行驶约16公里,便能抵达一个夹在群山间的狭长村落,这里是斑竹村,地处会墅岭山麓,正是登天姥山的北道口。村中房子鳞次栉比,沿着古道两侧一字排开,挨得非常紧密。鹅卵石铺就的古道,就从村子的正中央穿过。这条路被称为“古驿道”,是浙闽官道的一段。但这里的村民更喜欢将这条路称为“谢公道”,这正是谢灵运伐木开径,越天姥通临海的那一条路。鹅卵石高低起伏,有些光滑锃亮,有些没入泥土,无论哪一种都是时光留下的记录。

沿古道一路往山上去,有些旧宅虽然已无人居住,但依然保留着夯土、木结构的古建风貌。道旁宅间的空隙处,开着不同的野花,屋子里偶有务农的老人出入,家养的黄犬伏在路边,自顾自磨牙打盹。就连衔泥的燕子也并不怕人,有人走过也不会惊起飞走,就在这古道上蹦跳着啄泥衔枝,说不出的笃定。眼见周围青山环抱,山顶云雾缭绕,一派祥和的山村风光。当地人说,明清时期,这里有官驿、客栈、商铺等等,官旅商贩络绎不绝,繁荣之景象不亚于市镇。

当地向导告诉记者,天姥是山脉,群峰林立。一般登山会选北斗尖,山顶有放鹤亭,可登高望远。现在登天姥已然比李白那时便利,若想徒步,可沿斑竹村中古道一路往上。约3小时可登顶,若想轻松些,可驾车一直沿公路开至山间林场,然后徒步半小时登顶。

记者登天姥的这一天,阴时有雨。天姥山脉一线的山脊被浓云雾藏了起来,看起来与宋人米芾所画“米氏云山”,几乎一模一样。入山之后,雾气环绕周身,越往山上走,雾气越浓,至山间林场时,能见度几乎只有5米,更不用说山下景致。厚厚的云雾仿佛是故意将入山之人与世隔离,掏出手机看一眼,信号区已显示“无服务”。

虽然最高海拔不过千米,但天姥登顶之路却如李白诗中所言一样曲折陡峭,石级次列约呈75°角,还有几段未铺石阶的乱石山路,依然保留着古朴的风貌,当真是“千岩万转路不定”。山顶放鹤亭是新建造不久的建筑,登楼四望,周围依然是雾茫茫的一片。而就在记者下山至林场附近时,周身的雾气忽然就散了,近山脚下的村落清晰可见,远山的线条在雾中若隐若现,而更远处,是朦朦的天光。这般景象没有持续几分钟,很快又再度起雾,直至下山,雾才散去。回想方才登山,由于雾气的关系,脑海中形成印象的景象都仿佛是经过剪辑的片段,此番实游,却似乎并不比李白梦游来得更真切,一如庄周梦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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